
引言
我人生中最尴尬的时刻,不是毕业论文答辩,也不是第一次上台演讲。
是我的研究生导师,热情洋溢地非要把他那“一米九、精英律师、前途无量”的儿子塞给我相亲。
我推脱不过,硬着头皮去了。
推开那家贵得要死餐厅包厢门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然后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个站起来,带着熟悉又陌生笑容看着我的男人。
是我躲了三年,曾让我在深夜哭到喘不上气的——前男友。
他替我拉开椅子,声音低沉带笑,一字一句砸在我耳膜上。
“许老师没告诉你,她儿子叫什么?”
“好久不见,林溪。”
“后悔当年甩我那么干脆了吗?现在求我,或许还来得及。”
01
我像个木头一样被钉在包厢门口,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杂音。
周老师,我的导师,那位慈祥和蔼、学术严谨、待我如亲女儿的恩师,她口中“性格好、就是工作忙了点”的儿子……
怎么会是陆靳辰?
我大学时代谈了两年,最后几乎撕破脸分手的男朋友,陆靳辰。
他变化很大,又好像一点没变。
记忆里那个穿着运动服在篮球场上奔跑的少年,骨架彻底长开了,包裹在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里,肩宽腿长,曾经略带青涩的轮廓如今棱角分明,下颌线清晰利落。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我曾经沉溺过无数次的桃花眼。
只是此刻,那眼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谑和审视,像在打量一件时隔多年再次回到他掌心的、逃窜过的猎物。
“不进来?”他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加深,“让女士站着,可不是绅士行为。虽然……”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你大概也没把我当绅士看过。”
包厢里暖黄的灯光,空气中淡淡的香薰味,桌上精致的餐具和醒好的红酒,此刻都成了某种无声的嘲讽。我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我勉强拉回一丝神智。
不能逃。
至少现在不能。
我的毕业论文还在周老师手里握着,毕业推荐信、未来的工作机会……太多东西系于她一身。我得罪不起,更不能让她知道我和她儿子有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得像块钢板。
“陆先生,”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陌生得可怕,“你好,我是林溪。周老师的学生。”
“陆先生?”他低低地笑出声,坐回我对面,姿态松弛却充满掌控感。他拿起红酒瓶,不由分说地往我面前的高脚杯里倒了半杯,“三年不见,生分到连名字都不叫了?林溪,你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让我很伤心啊。”
伤心?我心里冷笑。当年分手时他砸了出租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红着眼睛让我滚的样子,可看不出半点伤心,只有被冒犯的暴怒和掌控欲破碎后的狰狞。
“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我盯着杯中晃动的红色液体,尽量让语气平稳,“既然是周老师好意安排的见面,我们走个过场,回去各自有个交代就好。我想陆律师业务繁忙,也不希望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无意义?”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桌上,强大的存在感扑面而来,“你觉得和我见面,是‘无意义’的事情?”
他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刚才那点虚假的笑意消失无踪。
“林溪,你还是这么擅长,轻描淡写地否定一切。”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冷意,“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
我心脏猛地一缩,旧日疮疤被粗暴揭开,疼痛混合着难堪汹涌而至。我端起酒杯,试图用冰凉的杯壁让自己冷静,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我否定了什么?”我抬起眼,努力直视他,“陆靳辰,分手是你同意的。过程不愉快,但结果我们两清。”
“两清?”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嗤笑一声,“你单方面宣判,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拉黑所有联系方式,连共同朋友都避而不见。这叫两清?”
“那你想要怎样?”累积的情绪终于有些压不住,我提高了声音,“现在坐在这里,重温旧梦?还是听我痛哭流涕忏悔当年不该离开你?陆靳辰,三年了,我们都变了,没必要再演这种久别重逢的戏码。周老师那边,我会找理由说我们不合适……”
“理由?”他打断我,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刚才一瞬的失态只是我的错觉,“什么理由?说我这个前男友对你余情未了,死缠烂打?还是说你一见我就心慌意乱,旧情复燃?”
“你!”我气得脸发烫。
“别急着编。”他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前的牛排,动作优雅,“我妈很喜欢你,在她面前,我暂时还是个‘忙于工作、感情空白、需要她牵线’的乖儿子。她希望我们好好相处。”
他抬眼看我,目光沉沉:“林溪,在我找到下一个能让她满意、并且不打扰我生活的‘对象’之前,你恐怕得配合我把这场戏演下去。”
“凭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靳辰,你这是胁迫!”
“是建议。”他纠正道,叉起一块牛肉,却没有送进嘴里,只是看着我,“为了你的毕业论文,你的毕业答辩,还有……你投了简历、正在焦急等待面试通知的‘恒泰律师事务所’。我记得,那家律所的初级律师岗位,竞争相当激烈。”
我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恒泰律师事务所,是我梦寐以求的职场起点,我投递简历的事,除了导师和周老师,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怎么会知道?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忘了说,”陆靳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恒泰的高级合伙人之一,是我在美国读JD时的学长。前两天,他刚给我看过一批筛选出来的实习生和初级律师简历,让我帮忙掌掌眼。”
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随意,却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我心上。
“你说巧不巧,其中一份,照片拍得挺青涩,但名字我很熟。”
“林溪,现在,”他身体再次前倾,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内容却冰冷刺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什么叫‘有必要’,什么叫‘无意义’了吗?”
02
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味同嚼蜡,大概就是那种感觉。每一口食物咽下去都堵在胸口,红酒尝起来只有酸涩。陆靳辰没有再咄咄逼人,他甚至恢复了社交场上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偶尔聊两句当下的时事或行业动态,仿佛我们真的只是一对经由长辈介绍、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女。
但这更让我心惊。他太擅长控制场面和情绪了,收放自如,和当年那个脾气一点就着、骄傲又敏感的男孩判若两人。时间把他打磨成了一柄更锋利、也更懂得隐藏锋芒的刀。
而我,似乎还停留在原地,至少在他面前,我的慌乱和无力无所遁形。
“我送你。”走出餐厅,夜风一吹,我稍微清醒了些,他却已经拉开了路边一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门。不是他学生时代开的越野,是一辆线条流畅、价格不菲的商务轿车。
“不用,我打车。”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里不好打车。”他语气平静,不容置疑,“而且,你确定要让我这个‘相亲对象’,连基本的绅士风度都不尽到就回去?万一我妈问起来……”
又是周老师。我紧绷的神经被这根无形的线狠狠扯了一下。是的,我不能让周老师看出任何端倪。至少现在不能。
我沉默着上了车。车内空间宽敞,有淡淡的皮革和车载香氛的味道,和他身上那种清冽又带点压迫感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让我更加窒息。他倾身过来,我瞬间僵住。
“安全带。”他瞥了我一眼,伸手拉过安全带帮我扣上。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和高挺鼻梁的弧度,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一触即离。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动。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电台里若有若无的爵士乐。
“地址。”他目视前方,打破了沉默。
我报出了学校研究生公寓的地址。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我和他,曾经亲密到知道彼此一切喜好和习惯,现在却连住址都需要重新告知。
“过得怎么样?”他突然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点闷。
“挺好。”我简短地回答,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是吗?”他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听说你硕士读得很拼,经常熬夜。胃病好了吗?”
我心脏猛地一跳。大学时因为饮食不规律落下的胃病,疼起来要命,他总是一边数落我一边给我煮粥买药。没想到他还记得。
“早好了。”我生硬地说,“不劳费心。”
“费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有些奇异,“林溪,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报复你?”
难道不是吗?我心里反问,却没有说出口。
“我只是觉得,”他继续道,声音平稳,“三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也足够让人想清楚一些事。比如,当初我们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我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包。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因为年轻气盛,因为互不相让,因为他的控制欲和我的不安全感激烈碰撞,最后在一次关于未来规划的激烈争吵中,所有积压的不满瞬间爆炸,说了太多无法收回的伤人的话。
我以为分手是解脱,是逃离令人窒息的关系。可后来漫长的日子告诉我,那种痛彻心扉和随之而来的空洞,并非解脱。
“过去的事,没必要再分析。”我用同样的话回敬他,仿佛这样就能筑起一道墙。
“是啊,对你来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语气淡了下来,“掉头就走,从不回头。这是你一贯的风格。”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我最不愿触碰的地方。我想反驳,想说我也会难过也会后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示弱有什么用?在他已经占据绝对优势的此刻,任何情绪的流露都可能成为他进一步拿捏我的把柄。
车子停在了研究生公寓楼下。我立刻去解安全带,只想快点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密闭空间。
“林溪。”他的手突然按在了我正要推开车门的手上。掌心温热,力度却不容挣脱。
我触电般想抽回,却被他握紧。
“下周我妈生日家宴,”他看着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她特意叮嘱,让我务必带你回去吃饭。以我‘正在认真接触、发展顺利’的相亲对象身份。”
我惊愕地抬头:“陆靳辰,你别太过分!我们之间根本不是……”
“是什么不重要。”他打断我,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的掌控,“重要的是,我妈希望看到。而我,暂时不希望她失望。你也不希望,对吧?”
他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短暂的接触只是我的错觉。
“时间地点我会发你微信。记得通过一下好友申请。”他语气平常得像在交代工作,“穿得体点。我妈眼光高,别让她觉得我眼光变差了。”
说完,他不再看我,目视前方,一副送客的姿态。
我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凉爽。站在路边,我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毫不留恋地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渐渐消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言简意赅:“陆靳辰。通过微信。”
紧接着,微信果然弹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深蓝的海,微信名就是简单的“LJC”。印证了他的话——他连我现在的手机号都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我感觉自己像一只突然被拖进蛛网的飞虫,明明看到了透明的束缚,却不知该如何挣脱。周老师的期许,毕业的关卡,梦想的工作机会……还有陆靳辰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这一切,似乎从我推开那扇餐厅门开始,就脱离了我的掌控。
我该怎么办?
03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浑浑噩噩。
论文修改遇到了瓶颈,心浮气躁,效率极低。更让我心烦意乱的是,无论我在图书馆、食堂还是宿舍走廊,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撞见周老师。每次看到她和蔼的笑容,听到她关切地问我“和小辰相处得怎么样啦?”,“那孩子就是忙,你要多体谅”,我都如芒在背,只能挤出僵硬的笑容敷衍过去。
陆靳辰真的加了我的微信。通过后,他一句话都没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程序。直到周四下午,他才发来一条信息,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是一个餐厅的定位,和一行字:“周六晚六点。我妈生日。准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我想过拒绝,编个生病的理由。但想到周老师失望的眼神,想到陆靳辰那近乎威胁的“提醒”,我敲打屏幕的手指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周五晚上,我不得不出去买衣服。我平时的衣服以舒适休闲为主,符合“体面”要求的寥寥无几。逛了半天,才勉强选中一条款式简洁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价格让我肉疼了很久。
周六傍晚,我对着镜子化了淡妆,把长发梳顺。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算得体,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紧张。我深吸一口气,拎起手包出门。
打车到了陆靳辰发的定位,是一家隐于市区的私人菜馆,环境清幽雅致。报了他的名字,服务生恭敬地把我引到一个包厢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周老师愉快的笑声,还有一个沉稳的男声在说话。
推开门,包厢里除了周老师和陆靳辰,还有一位气质儒雅、两鬓有些斑白的中年男人。陆靳辰长得和他有五六分相似,只是轮廓更凌厉些。这应该就是陆靳辰的父亲,那位我早有耳闻的法学教授。
“小溪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周老师看见我,立刻热情地招手,眼里是真切的欢喜,“路上堵不堵?小辰也真是的,没去接你。”
我连忙挤出一个笑容:“周老师生日快乐!不堵车,我自己过来很方便。叔叔好。”我向陆教授微微鞠躬。
陆教授微笑着点头,态度温和:“小林是吧?常听你周老师提起你,很优秀的孩子。坐,别拘束。”
陆靳辰就坐在他父亲旁边,今天穿得比上次见面更休闲一些,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少了几分商务精英的锐利,多了些居家的随意。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来了。”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我心头一紧,仿佛被评估了一番。
我挨着周老师坐下,她能看出我有些紧张,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低声说:“没事,就是家常便饭,放松点。”
饭局开始。陆教授和周老师都是学识渊博又风趣的人,话题从我的论文延伸到当下的社会热点,再聊到一些法学界的趣闻。周老师不时把话题引向我和陆靳辰,问他最近忙什么案子,问我毕业后的打算。
陆靳辰回答得言简意赅,但条理清晰,偶尔提到一些专业术语,也会用浅显的语言解释给周老师听,显得耐心又沉稳。周老师听得频频点头,眼里满是骄傲。
轮到我时,我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局促,谈到论文思路和职业规划。陆教授偶尔会插话问一两个深入的问题,我都谨慎地回答了。我能感觉到,陆教授和周老师对我的印象不错,这让我心里的压力更大了。
“小辰啊,”周老师给陆靳辰夹了一筷子菜,又看看我,笑容满面,“小溪这姑娘我是真喜欢,踏实,聪明,又不浮躁。你以后多抽出点时间,带小溪出去玩玩,别总埋头工作。感情是需要培养的。”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陆靳辰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神态自若地应道:“知道了,妈。我会安排的。”他说着,竟然也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鱼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语气平和,“尝尝这个,这里的招牌,刺少。”
这个动作自然无比,落在周老师和陆教授眼里,俨然是一对正在稳步发展中的情侣该有的体贴。周老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我却感觉那块鱼肉像烙铁一样烫。我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食不知味地放进嘴里。
整个饭局,陆靳辰的表现堪称完美——礼貌,周到,偶尔与我眼神交流,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完全符合一个“对相亲对象有好感、正在努力增进了解”的男士形象。他甚至在我提到最近睡眠不好时,状似无意地接了一句:“我认识一个不错的老中医,调理睡眠很有一套,回头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周老师立刻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我全程配合着,微笑,点头,偶尔搭话,心里却一片冰凉。我像是在参演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他是游刃有余的主角,而我是一个蹩脚的、随时可能露出马脚的配角。他每一个看似体贴的举动,都像一根无形的线,将我更紧地缠绕进这个以谎言编织的网里。
饭后,周老师拉着我和陆教授聊天,陆靳辰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他对周老师说:“妈,爸,时间不早了,我先送林溪回去。你们再坐会儿?”
“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去忙。”周老师笑眯眯地摆手,“路上注意安全。”
再次坐进陆靳辰的车里,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刚才在包厢里强撑出来的笑容和镇定瞬间瓦解,我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演得不错。”车子启动后,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
我闭上眼睛,不想说话。
“怎么,觉得委屈?”他声音冷了几分,“林溪,选择权在你手里。你可以现在就下车,回去告诉我妈,我们合不来,一切都是我强迫你的。”
我猛地睁开眼瞪着他。又是这一套!把选择权抛给我,却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是累,也是怒,“这样捉弄我,很有意思吗?看我在你父母面前强颜欢笑,看我为了一份工作提心吊胆,看我一举一动都被你捏在手里……陆靳辰,三年了,你的报复心还是这么重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泛白。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侧过头看我,车窗外流动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报复?”他重复了一遍,眼神幽深,“如果我说不是呢?”
“那是什么?”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难道是旧情难忘,想再续前缘?用这种方式?”
他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转回头,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林溪,”他的声音在引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有时候,人做一件事,未必只有一个理由。就像当年你执意要分手,也未必只是因为那一次争吵。”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愣住了。当年分手,导火索固然是那次激烈的冲突,但根本原因,是我们之间早已存在的、无法调和的问题:他想要一个毕业后立刻安定下来、以他为中心的未来;而我,渴望更多的可能性和自我成长的空间,害怕过早被定型。他觉得我不够爱他,我觉得他束缚我。
这些,他后来想明白了?
“恒泰的面试通知,应该下周就会发到你的邮箱。”他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公事公办,“好好准备。我那学长虽然给我面子让你进了面试,但最终能否留下,看你自己的本事。恒泰不养闲人,更不靠关系。”
我心头一震,混杂着意外和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是在……帮我?还是这只是另一个更大游戏的开端?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帮我?”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因为我想知道,三年后的林溪,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是依然会轻易放弃,选择一条看似轻松的路,还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车子再次停在了我的公寓楼下。这次,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推开车门下车,夜风依旧。走了两步,我忍不住回头。他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昏暗的光线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攫住了我。愤怒、屈辱、疑惑、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还有深埋心底,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于过去的一点点钝痛和遗憾。
这场由一场荒唐相亲开始的戏,似乎正朝着一个我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滑去。
而陆靳辰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荡开了一圈圈无法平静的涟漪。
04
周一上午,我果然收到了恒泰律师事务所的面试通知邮件,时间定在周五下午。
捏着手机,我看着那封措辞严谨正式的邮件,心情复杂。兴奋是有的,毕竟这是我努力已久的目标。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疑虑。这份机会,沾了陆靳辰的光,这让我如鲠在喉。
我强迫自己收起杂念,全力准备面试。查阅恒泰近年的经典案例,模拟可能的问题,甚至对着镜子练习表达。我知道,陆靳辰说得对,进了面试只是门票,能不能留下,靠的是真本事。我不能再被他影响,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期间,陆靳辰没有再联系我。微信安静得像死水,仿佛那晚车里的对话和更早餐厅的胁迫都不曾发生。这种沉寂反而让我更加不安,像在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
周四晚上,我正对着电脑修改面试用的PPT,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您好,哪位?”
“林溪吗?”对面是一个干练的女声,“我是恒泰律师事务所人力资源部的陈敏。关于你明天的面试,有些流程上的细节需要提前跟你沟通确认一下,方便现在聊几分钟吗?”
“啊,方便的,陈老师您说。”我立刻坐直身体,打起精神。
对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确认了我的面试时间、地点、需要携带的材料,并告知了面试官的组成:除了HR负责人,还有两位业务部门的合伙人和一位高级顾问律师。
“另外,”陈敏语气平常地补充道,“陆靳辰律师明天上午刚好在我们这边开会,下午他有点时间,合伙人临时提议,请他作为外部专家,也参与一下对你这个岗位的最终面试环节,从更专业的实务角度给些意见。你没意见吧?”
我的大脑“嗡”了一声。
陆靳辰?他要做我的面试官?
“林溪?你在听吗?”陈敏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在,在听。”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没意见,谢谢告知。”
“好的,那就明天下午两点,准时见。请务必做好准备。”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紊乱。
陆靳辰。又是他。
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说之前的一切还可以解释为某种恶趣味的报复或试探,那么现在,直接介入我关键的职业面试,这意味着什么?他要把控我职业生涯的入口吗?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将我置于他的审视和评判之下?
一种巨大的屈辱感和愤怒席卷了我。我讨厌这种被操纵、被安排的感觉,讨厌他总能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轻易搅乱我的生活。
我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踱步。冲动之下,我甚至想立刻打电话给陈敏,或者直接打给陆靳辰,质问他,拒绝这个荒唐的安排。
但理智很快拉住了我。我不能。拒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恒泰面试流程的不配合,意味着可能直接失去这个机会。而且,我用什么理由拒绝?说我和陆靳辰是前男友,他可能会公报私仇?这种私人关系,在严肃的职场场合说出来,不仅可笑,更会让我显得不专业。
我跌坐回椅子上,手指插入发间。难道我只能被动接受,在他设定的舞台上,按照他的规则跳舞?
不。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陆靳辰想看我走到哪一步,想看我在压力下的表现。他想掌控局面,想证明我依然在他掌心。
那我就让他看。
我要让他看到,三年后的林溪,不再是那个在他面前容易慌乱、被情绪左右的女孩。我要用我的专业、我的准备、我的冷静,通过这场面试。我要证明,即使有他的“关照”,我能拿到Offer,也是凭我自己的实力。
这不是屈服,是反击。用他最看重的专业领域,进行反击。
想通了这一点,我混乱的心绪竟然奇异地平静下来。恐惧和愤怒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斗志。我重新打开电脑,更加投入地完善我的面试材料,反复演练,设想着各种可能的问题,包括陆靳辰可能会从什么角度刁难我。
那一晚,我宿舍的灯亮到很晚。
周五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达恒泰律师事务所所在的气派写字楼。深呼吸,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职业套装,我昂首走进了大楼。
在前台登记,被引领到会议室所在的楼层。走廊宽敞明亮,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偶尔有穿着正装、步履匆匆的律师抱着文件走过,空气里弥漫着高效、专业又略带紧绷的气息。
我在指定的会议室门口等候。两点整,会议室的门打开,一位年轻的助理出来请我进去。
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四个人。三位年龄稍长的,两男一女,应该就是HR陈敏和两位合伙人。而坐在靠窗位置,正低头翻阅手中文件的男人,正是陆靳辰。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比起上次家宴,多了几分锐利和疏离感。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我,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就像看一个真正的、陌生的面试者。
“各位老师下午好,我是林溪。”我稳住心神,走到会议桌前,微微鞠躬,然后在他们示意下坐下。
常规的面试流程开始。自我介绍,针对简历提问,对法律行业的理解,职业规划……问题专业且具有挑战性,我集中全部精神,调动所有准备的知识,力求回答得清晰、有条理、有见解。我能感觉到,几位面试官对我的基本素质和前期准备是认可的,偶尔会微微点头。
陆靳辰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听,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眉头微蹙,似乎思考得很专注。他没有插话,也没有看我,那种全然置身事外的专业态度,反而让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我知道,他还没开始。
果然,在一位合伙人问我关于最近某个热点法律案例的看法,我回答完毕后,一直沉默的陆靳辰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投向我。
“林溪,”他开口,声音平稳,吐字清晰,“你刚才提到,在处理商事合同纠纷时,要特别注意‘显失公平’原则的适用前提。那么,假设你现在代理一家初创科技公司,对方是一家行业巨头,对方提供的格式合同中有一个条款,规定所有争议解决必须使用对你方客户所在地而言极其不便的仲裁机构,且仲裁费用初步预估就超过你方客户可承受范围。但这个条款字体大小、位置均符合法律对格式条款的提示要求。此时,你会如何建议你的客户?是直接主张该条款显失公平无效,还是采取其他策略?”
问题非常具体,直指实务操作中的灰色地带和律师的策略思维。这不是书本上的理论,需要综合考虑法律适用、客户实际、谈判筹码甚至商业伦理。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包括陆靳辰。他的眼神深邃,带着明显的考校意味。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大脑飞速运转,结合我查阅过的类似案例和学术观点。
“陆律师的问题非常核心。”我缓缓开口,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在这种情况下,直接主张‘显失公平’而要求条款无效,在司法实践中存在一定风险,因为‘不便利’和‘费用高’并不必然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显失公平’,尤其当提示义务已履行时。我会建议客户采取分步策略。”
我停顿了一下,整理思路,继续说道:“首先,我会在谈判阶段,正式以书面形式向对方提出对该条款的关切,指出其可能造成的不合理负担,并建议修改为对双方都更为便利和经济的争议解决方式。这是基于合作诚意的尝试,也为后续可能的法律程序留下证据。”
“其次,如果对方拒绝修改,在不得不签署合同的前提下,我会建议客户在签署时,就该条款单独出具一份‘保留异议声明’,明确表示虽因商业需要暂时接受,但保留在未来争议中就该条款效力提出异议的权利。这能有效阻断对方主张我方‘默示同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会详细评估该合同对我方客户的整体价值。如果该合同至关重要,而争议解决条款是唯一的‘毒丸’,那么我会在签约前,协助客户尽可能提高合同其他条款的履约保障和违约成本,增加我方筹码。同时,提前做好证据保全,一旦未来发生争议,可以综合主张该格式条款未尽到‘合理提示’义务,或者结合合同其他部分,论证其整体上的不公允。”
我一口气说完,略微停顿,补充道:“当然,所有策略的核心,是让客户充分知晓风险,并由客户做出最终商业决策。律师的角色是提供专业路径,防控风险,而不是替客户决定放弃或接受一桩生意。”
回答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我手心有些出汗,但依然挺直脊背,看着陆靳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然后看向旁边的几位面试官,微微点了点头。
那位女性合伙人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开口道:“思路很清晰,考虑也周全,不仅有法律视角,也有商业思维。不错。”
接下来的面试,陆靳辰没有再提问。但他的存在,就像一座无形的山,始终悬在那里。
面试结束,我礼貌地告辞出来。走出会议室,关上门的瞬间,我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腿也有些发软。
不管结果如何,我尽了全力,没有在他面前露怯。
刚走到电梯间,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
LJC:“地下二层B区,车牌尾号867。十分钟后下来。”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我盯着这条信息,刚刚平复一些的心绪再次翻腾起来。他到底还有多少“安排”在等着我?
这场面试,似乎远未结束
05
我盯着那条微信,在电梯间站了足足一分钟。血液冲上头顶,又被冰冷的理智压下去。
去,还是不去?
不去,他似乎总有办法让我更被动。去,又像是对他无声的服从。
最终,我还是按下了通往地下二层的电梯按钮。我想看看,他到底还要演哪一出。面试时的专业对垒仿佛耗掉了我一部分情绪,此刻竟然有种破罐破摔的平静。
B区停车位很好找,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窗降下一半,陆靳辰坐在驾驶座,侧脸在昏暗的地下车库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袅袅上升。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没说话,也没看他。
他掐灭了烟,启动车子。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融入下午的车流。方向却不是回学校的路。
“去哪?”我终于忍不住问。
“吃饭。”他言简意赅,“中午没吃,饿了。”
“我不饿。”我硬邦邦地拒绝。
“我饿。”他瞥了我一眼,“陪我。”
又是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我转过头看窗外,不再说话。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跟他的对峙似乎耗尽了我所有力气。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安静的日料店门口,是那种需要提前预约的私密包厢。他显然早有安排。
包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点了菜,把菜单递给我,我摇了摇头。他也没勉强,对服务员说了句“按老样子,再加一份清酒”。
菜上得很快,精致小巧。他拿起清酒壶,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我面前。
“我不喝酒。”我说。
“清酒,度数低,暖胃。”他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面试表现不错,比我想象中好。”
我没接话,也不碰那杯酒。他的夸奖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结论。
“恒泰那边,问题不大。”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夹起一片刺身,“王董——就是面试你的那位王合伙人,对你印象很好。他说你逻辑清晰,务实,不空谈理论,是块做实务的料。”
我心脏微微一动,但很快又沉下去。这机会终究是因他而来,这份认可也掺杂了他的因素。
“所以呢?”我抬起头,直视他,“陆律师这是在向我汇报面试结果?还是暗示我,应该感谢你的‘举荐’?”
他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了靠,眼神深了几分。“林溪,你非要这样说话吗?把我想做的每件事,都解读成别有用心?”
“不然呢?”我反问,“从餐厅偶遇开始,你用周老师、用我的前途一步步让我按照你的剧本走。现在告诉我你只是在帮我?陆靳辰,我不是三年前那个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的小姑娘了。”
“三年前……”他低声重复,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是啊,三年前。你觉得三年前,我一直在控制你,是吗?”
“难道不是吗?”旧事重提,那些被压抑的委屈和愤懑再次翻涌,“我参加什么社团,和谁来往,甚至毕业后想去哪个城市,你都要干涉!你觉得那是关心,可对我来说是枷锁!”
“那是因为我害怕!”他猛地抬高了声音,手臂压在桌沿,目光灼灼地盯住我,“林溪,我害怕你走得太快,把我甩在后面!我害怕你看到更大的世界,就觉得我不够好了!我害怕……失去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我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骄傲如陆靳辰,竟然会亲口说出“害怕”两个字?
“你说我控制你,”他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可你呢?你一声不响地决定了分手,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像人间蒸发一样。你有给过我沟通的机会吗?有给过我们这段关系哪怕一点挽回的余地吗?你的决绝,难道不是另一种更彻底的控制?单方面宣判死刑,连上诉的机会都不给。”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的话,从一个我从未想过的角度,击中了某些我一直刻意回避的东西。当年,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痛苦和解放感中,我是否也过于自私和武断?是否也用“逃离”的名义,伤害了他?
“我……”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当时觉得,那样对我们都好。继续纠缠,只会彼此消耗,更难堪。”
“那是你觉得。”他打断我,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深深的疲惫,“林溪,你总是这样。自以为理智,自以为做出了对双方最好的选择,却从不问对方想要什么。”
包厢里陷入长久的沉默。清酒的香气淡淡萦绕,却化不开那凝滞的空气。桌上的菜肴渐渐失了温度。
“那你现在做这些,”我艰难地开口,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又是什么?报复完了,开始讲道理,诉衷肠?还是你觉得三年过去,我们可以当没事发生,重新开始?”
陆靳辰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酒精让他冷白的皮肤泛起一丝薄红,眼神也更加幽深。
“我不知道。”他诚实得让我意外,声音低沉,“我妈介绍相亲时,只说了名字,发了张你近期的照片。我没想到会是你。去之前,我只是想应付一下。”
他顿了顿,看向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很意外,也很……愤怒。觉得是老天爷开的玩笑。但更让我意外的是,我发现自己更想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看’?”我忍不住讽刺。
“方式可能不对。”他承认,“但我急于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遇到压力就想逃。是不是离开了我的‘控制’,你就真的飞得又高又远。”
“结果呢?”
“结果,”他微微倾身,目光锁住我,“我发现你没变,又变了。没变的是那份固执和骄傲,变了的是……你比以前更坚韧,也更清晰自己想要什么。面试时的你,在发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目光太直接,里面翻涌着一些我读不懂,却又让我心悸的东西。
“林溪,”他声音放得很缓,每个字都敲在我心上,“我不确定这是不是重新开始。但我确定,我不想再像三年前那样,因为害怕和愚蠢,把你推开,或者让你逃开。”
“这场相亲是个错误,也是个机会。我用错了方法,我道歉。但你能不能……不要一开始就把我拒之门外?我们可以像真正的相亲对象一样,重新认识,从零开始。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看看三年后的我们,有没有可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似乎想碰触我的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只是悬在那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和不确定。
我看着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曾经牵过我无数次,也给过我温暖和力量,最后却也带来了伤害和束缚。
脑子里很乱。他的话颠覆了我对他之前所有行为的认知。不是单纯的报复,而是一种笨拙的、甚至是错误的试探和挽回?
我能相信吗?伤痕还在,疑虑未消。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又因为他此刻的坦诚和那丝不确定的脆弱,微微松动。
就在我心神剧烈动摇,几乎要被他眼中那抹罕见的恳切灼伤时——
我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包厢里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周老师。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慌乱地拿起手机。陆靳辰的手也缓缓收了回去,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甚至带上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我按下接听键,周老师欢快的声音传了出来:“小溪啊,面试结束了吧?怎么样?还顺利吗?小辰有没有去接你啊?晚上来家里吃饭吧,阿姨煲了汤,给你补补!小辰爸爸今天也没应酬,正好一起……”
周老师的声音像一道暖流,却也像一道冰冷的锁链,瞬间将我拉回现实。我和陆靳辰之间,还横亘着他的父母,我的导师,那一场我们必须共同维护的“和睦”假象。
我抬眼看向陆靳辰,他也正看着我,眉头微蹙,似乎也在思考如何应对。
电话那头,周老师还在热情地邀约:“……让小辰听电话,我跟他说!”
我捂住话筒,用口型无声地问陆靳辰:“怎么办?”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拿过我的手机,语气瞬间切换成平和自然:“妈,是我。嗯,她面试刚结束,我带她吃点东西。晚上回去吃饭?我问下她……”
他看向我,眼神询问。
去,还是不去?
这顿家宴,在刚刚那番近乎剖白的对话之后,意义已然不同。它不再是单纯的演戏,而像是一个我们不得不共同踏入的、更加复杂的局。
我看着他,又仿佛透过他看到电话那头满怀期待的周老师,看到我们之间千丝万缕的牵连和还未理清的乱麻。
最终,在他无声的注视下,我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陆靳辰对着电话那头说:“好,妈,我们等会儿就回去。”
挂了电话,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但空气已然不同。刚才那些汹涌的情绪和未尽的言语,都被这通电话暂时封存。
“先吃饭吧。”陆靳辰将手机递还给我,语气恢复了平常,“菜要凉了。”
我低下头,拿起筷子,食不知味。
我知道,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回。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踏上了无法预知方向的岔路。
和周老师家的那顿晚餐,恐怕不会轻松。
而我和陆靳辰之间,这场始于荒唐、夹杂着胁迫、试探、旧伤与新惑的复杂“游戏”,似乎才刚刚进入更不可测的中盘。
06
去周老师家的路上,我和陆靳辰几乎没说话。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不像之前的对峙或压抑,更像是一种各自消化庞大信息后的短暂休整,以及对接下即将面对的场景的无声准备。
他刚才那番话还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道歉,承认方式错误,请求重新开始……每一个词都冲击着我原先认定的“报复”剧本。可我能信吗?信任的基石早在三年前就出现了裂痕,如今更是布满疑云。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陆靳辰的父母家在一楼,带一个不小的院子。停好车,他绕过来替我开了车门,动作自然。当我下车时,他很轻地、几乎不被察觉地握了一下我的手腕,低声说:“自然点,像之前一样。”
他的指尖温热,一触即离,却在我皮肤上留下短暂的灼热感。我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跟在他身后。
周老师已经等在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拉着我的手进屋,屋里暖气很足,带着食物温暖的香气。
陆教授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见我们进来,和蔼地点点头:“小林来了,坐。面试辛苦了吧?”
“还好,谢谢叔叔关心。”我笑着应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放松。
周老师忙前忙后,张罗着水果茶水。陆靳辰脱了外套,很自然地进厨房帮忙端菜。眼前的景象温馨和睦,一派家庭气息。我坐在沙发上,却感觉自己像个潜入者,格格不入。
吃饭时,周老师的话题自然又绕到了我和陆靳辰身上。
“小辰,你以后多照顾着点小溪。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读书工作不容易。”周老师给陆靳辰夹菜,又对我说,“小溪,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阿姨,阿姨替你教训他。”
陆靳辰笑了笑,没反驳,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我心头一跳。
“妈,您放心。”他给周老师盛了碗汤,“我会的。”
“对了,”周老师想起什么似的,“下周末,你李阿姨儿子结婚,在丽景酒店摆酒。请柬都送来了,让带家属。”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和陆靳辰,“到时候你们俩跟我一起去啊,正好让大家都见见。”
我心里一紧。李阿姨是周老师关系很近的老同事,那种场合,去的都是熟人,我和陆靳辰以“情侣”身份出现,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这戏,越演越真,牵扯的人也越来越多。
我下意识地看向陆靳辰,想知道他怎么回应。
他脸上没什么异样,甚至笑了笑:“行啊,妈。到时候我开车接您和林溪一起过去。”
他就这么答应了?我愕然。这意味着下周末,我们还要继续扮演,在更多人的注视下。
“小溪,没问题吧?”周老师期待地看着我。
我骑虎难下,只能挤出一个笑容:“没问题,阿姨。”
“那就好!”周老师满意了,话题又转到婚礼的细节上。
整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陆靳辰倒是表现得无可挑剔,对父母恭敬,对我“体贴”,偶尔还会说两句玩笑话逗周老师开心。他太擅长这种场合了,或者说,他太清楚如何扮演好每一个角色。
饭后,我抢着去洗碗,想找点事情做,避免尴尬的闲聊。周老师不让,最后还是陆靳辰说:“妈,您和爸去看电视吧,我来收拾。”他挽起袖子,把我一起拉进了厨房。
厨房门关上,隔绝了客厅的电视声和谈话声。空间不大,我们两个人站在那里,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洗涤剂和刚才饭菜的味道。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他负责冲洗,我接过擦干。
“下周末……”我忍不住低声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动作没停,“我妈盼了很久,想把我‘推销’出去。李阿姨儿子结婚,是个不错的场合。”
“可是……”我欲言又止。这意味着欺骗更多人,也意味着我们被绑得更紧。
“林溪,”他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面对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谎越撒越大,收不了场。”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如果,”他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如果我们不是在演戏呢?”
我心脏猛地一跳,抬头看他。厨房顶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靠近一步,气息拂过我的额发,“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试试。不是演给别人看,而是真的,重新了解,重新开始。从明天开始,我不再是‘陆律师’,你也不再是‘周老师的学生’。我们就是陆靳辰和林溪,一对因为长辈介绍而认识,正在尝试接触的普通男女。”
他的目光太具侵略性,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给我一个月时间。如果一个月后,你还是觉得不行,还是想逃,我绝不会再纠缠。我会亲自跟我妈解释清楚,所有责任我担,不会影响你的毕业和工作。恒泰的Offer,也会是你凭实力拿到的,与我无关。”
一个月。重新开始。他的条件听起来近乎恳求,甚至有些卑微,与他之前强势的形象截然不同。
“为什么是一个月?”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因为一个月,足够看清很多事。”他认真地说,“也足够让你判断,三年后的我,值不值得你再给一次机会。也让我判断,我是否真的能接受一个更独立、更强大的林溪,而不是只想把她圈养在身边。”
他的话,句句敲打在我心底最深处。那些我曾渴望被他理解却得不到回应的部分,那些我因为害怕而不敢再触碰的领域。
厨房外传来周老师走动的脚步声和隐隐的说话声。现实的世界近在咫尺。
而我,站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厨房里,面对这个熟悉又陌生、强势又示弱的男人,站在一个可能彻底改变我们关系的岔路口。
答应他,意味着主动踏入一段充满未知和风险的关系,旧伤可能复发,可能再次受伤。
不答应,意味着继续维持这令人疲惫的虚假,并在一个月后可能面临更尴尬的清算,同时……也意味着彻底关上这扇他亲手推开又试图拉回的门。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小小的、神色惶惑的我。
良久,在周老师的脚步声靠近厨房门之前,我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说:
“好。”
陆靳辰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簇光,像是阴霾天空破开的第一道缝隙。
07
那声“好”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
陆靳辰眼底那骤然亮起的光,像投入深潭的火星,烫得我心头一颤,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惶惑淹没。我答应了什么?一场为期一个月、真假难辨的“重新开始”?
厨房门被推开,周老师探进头来:“还没洗完呢?需要帮忙吗?”
“马上就好,妈。”陆靳辰迅速恢复了常态,转过身继续冲洗最后一个盘子,声音平稳,“您去休息吧。”
周老师笑着摆摆手,又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流水声。我和陆靳辰谁都没有再说话,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潮湿的空气里蔓延。刚才的对话,那个简单的“好”字,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擦干最后一个碗,我解下围裙。陆靳辰接过,挂好,很自然地说了句:“走吧,跟爸妈说一声,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气氛依旧沉默,却不再紧绷。一种微妙的、尚在试探中的平静笼罩着我们。他没有再提“一个月”的约定,仿佛那是一个需要小心轻放的易碎品。
到了宿舍楼下,我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说:“那我上去了。”
“嗯。”他点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我,“早点休息。面试结果应该下周初会正式通知。”
“好,谢谢。”我推开车门,夜风清凉。
“林溪。”他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
“明天周六,”他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柔和了些,“如果你没事的话……要不要去看场电影?或者,随便哪里走走。不是‘任务’,就……只是出去走走。”
这是一个真正的、不掺杂胁迫或表演的邀请。属于“陆靳辰和林溪,尝试接触的普通男女”的邀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该拒绝吗?维持安全距离?可我已经答应了那个“一个月”。
“……好。”我听到自己再次说出这个字,“看情况吧,明天联系。”
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嗯,明天联系。晚安。”
“晚安。”
我转身上楼。回到宿舍,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和一种陌生的、轻轻战栗的悸动。
接下来的一周,像被按下了某种奇特的变速键。
周一,我正式收到了恒泰律师事务所的录用通知邮件,职位是实习律师。喜悦冲淡了部分复杂心绪,我知道前路挑战重重,但这第一步,终究是迈出去了。我给陆靳辰发了条简短的微信告知结果,他只回了一个字:“好。”外加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符号。很平常,却让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一会儿。
我们没有频繁联系,但每天总会有一两条简短的交流。有时是他分享一个有意思的法律新闻链接,有时是我遇到专业问题随口问他一句,他总能给出精准又开阔的思路。我们默契地避开了感情话题,像两个刚刚认识、彼此欣赏、正在慢慢靠近的朋友。
周三晚上,他打来电话,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刚开完一个漫长的跨国视频会议。饿了,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我说,“你呢?”
“还没。”他顿了顿,“你学校东门那家砂锅粥,还开着吗?”
我愣了一下。那家店是我们大学时常去的,便宜,味道却很好。他居然还记得。
“开着。”
“要不过来陪我吃点?就当……庆祝你拿到Offer。”他的邀请很随意,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
我握紧了手机。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让距离产生美,也让彼此有更多思考空间。但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怂恿:只是吃个饭而已,砂锅粥,又不是烛光晚餐。
“……好,我过去。”
那顿粥吃得很简单。他穿着休闲夹克,脸上带着熬夜后的倦意,但眼神清亮。我们聊了聊他手头棘手的案子,聊了聊我即将开始的实习准备,聊了聊学校附近的变化。没有刻意煽情,没有追忆往昔,就像两个老同学偶然碰面,分享彼此的近况。气氛意外的松弛自然。
结账时,他很自然地买了单。走出小店,夜风带着寒意。他很自然地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我:“风大,围着吧。”
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我迟疑了一下,接过来围上,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周五,他如约发来信息,问明天是否有空。我正好需要去买些职业装,便如实说了。他很快回复:“我知道几个不错的地方,带你去?顺便可以看场电影。”
这次我没有犹豫太久,回了“好”。
周六的约会(如果这算约会的话)平淡而充实。他开车带我去了几家风格不同的店铺,给出的建议中肯实用,没有过度干预我的选择。中午在一家安静的餐馆吃了饭,下午看了一部评分不错的剧情片。整个过程,他礼貌,体贴,保持着一个让人舒适的距离。没有越界的举动,没有令人不适的试探。
我渐渐放松下来。抛却“前男友”和“胁迫者”的阴影,单纯以现在的眼光看,陆靳辰是一个极具魅力的男人。他成熟,博学,幽默感恰到好处,举止得体,对女性尊重。更重要的是,在专业领域的交流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思维的深度和广度,那是一种独立于私人感情之外的、实实在在的吸引力。
我清楚地感觉到,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墙,正在某种温和的、持续的暖意下,一点点融化、变薄。戒备在松懈,好奇和探究在滋长。
周日是李阿姨儿子的婚礼。我和陆靳辰按照约定,先去接了周老师,然后一同前往丽景酒店。
婚礼场面盛大。周老师遇到不少老同事、老朋友,每次都热情地拉着我和陆靳辰介绍:“这是我儿子靳辰,这是靳辰的女朋友林溪,我学生,特别优秀,刚进了恒泰律师事务所作实习律师……”
每一次介绍,陆靳辰都会配合地揽一下我的肩膀,或轻轻握一下我的手,笑容得体。我则保持着微笑,向各位长辈问好。在外人看来,我们俨然是一对郎才女貌、感情甚笃的佳偶。
只有我自己知道,他手心传来的温度,他靠近时身上淡淡的气息,以及周围人或羡慕或祝福的目光,像一张细密的网,让我心跳失序,脸颊发烫。这一次,不全然是演戏的紧张,更多是一种陷入某种氛围的眩晕感。
敬酒环节,我们跟着周老师一桌桌走过去。走到某一桌时,一个看起来和陆靳辰年纪相仿、戴着眼镜的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着捶了一下陆靳辰的肩膀:“行啊靳辰,不声不响就把这么漂亮的师妹追到手了?藏得够深!”
陆靳辰笑着和他碰杯:“杨帆,别胡说。”却并没有否认。
那个叫杨帆的男人又看向我,眼神带着善意的调侃:“林师妹是吧?我可是听周老师夸你好多次了。能被我们陆大律师看上,不容易啊!他以前可是我们系出了名的……”
“杨帆。”陆靳辰出声打断,语气带着警告,耳根却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红。
杨帆哈哈一笑,不再多说,只是冲我挤了挤眼。
这个小插曲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的心湖。陆靳辰的“以前”?他很少提及的大学时代,在别人口中是什么样子?他此刻那略带窘迫的反应,又意味着什么?
婚礼后半程,我开始有些心不在焉。看着台上幸福的新人,看着身边周老师满足的笑脸,看着陆靳辰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方寒暄,一种不真实感再次袭来。
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幻梦。而我,是被他半推半就拉入梦境的旅人。一个月的约定像沙漏里的沙,在不断流逝。当沙漏见底,梦醒时分,眼前这一切是会烟消云散,还是会落地生根?
我不知道。
婚礼结束,送周老师回家后,陆靳辰送我回学校。车上放着舒缓的音乐,我们都有些疲惫,谁也没有说话。
快到学校时,我忽然开口:“陆靳辰。”
“嗯?”
“那个杨帆……他说你以前是出了名的什么?”我终究没忍住好奇。
他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才缓缓开口:“没什么。就是……比较难搞,眼光高,大学几年都没谈过恋爱。所以他们看到你,有点意外。”
他没谈过恋爱?那我……是他的初恋?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猛地一震。许多过去的细节忽然涌入脑海:他最初笨拙的追求,恋爱中过分强烈的占有欲,分手时近乎毁灭性的反应……如果那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投入一段感情,一切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疼痛依旧,但怨恨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渗入一丝复杂的酸涩与恍然。
车子停下了。我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陆靳辰,”我转过头,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这半个月……谢谢你。”
谢谢他的克制,谢谢他的尊重,谢谢他让我看到了一个不同于记忆中的、更成熟也更真实的他。
他转过头,与我对视。眼底有细碎的光在流动。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的声音很低,很沉,“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缓缓流淌的东西,比暧昧更沉静,比熟悉更悸动。
最终,我移开目光,推开车门。“路上小心。”
“嗯。周一实习第一天,加油。”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夜风拂面,带着他围巾上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一个月,已经过去了一半。
我的心,好像也在这一半的光阴里,悄无声息地,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08
周一清晨,我怀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踏入了恒泰律师事务所。
实习生活比想象中更忙碌,也更充实。带我的是一位姓吴的高级律师,作风严谨,要求极高。从最基本的法律文书校对、案例检索,到跟着参与客户会议、整理证据材料,我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压力和挑战巨大,但每一点进步都让我感到踏实。
陆靳辰遵守着他的承诺,没有利用关系给我任何特殊照顾,甚至在所里遇到,也只是公事公办地点头致意,仿佛我们真的只是不太熟的同行。这种“陌生感”反而让我松了口气,能更专注于工作本身。
但我们私下的联系并未中断。变成了更日常的分享。我吐槽吴律师给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给我讲他遇到的奇葩客户和对方律师;我抱怨加班到深夜,他会“刚好”顺路送来宵夜,放在前台,发条微信让我自己去取;我为一个法律适用问题头疼,他三言两语就能点醒我,往往比我查半天资料更透彻。
我们像两条时而平行、时而靠近的溪流,在各自奔涌的轨道上,保持着一种舒适而默契的距离。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我们真的在“重新认识”,抛开了过去的包袱,以一个更成熟、更独立的姿态,审视着彼此。
随着实习深入,我偶尔也能从同事闲聊中听到一些关于陆靳辰的碎片。他业务能力顶尖,是所里最年轻的合伙人候选人之一;他对下属严格但公正,从不吝啬指导;他私下话不多,有点高冷,但人缘不错。每一个侧面,都拼凑出一个更立体、更让我感到陌生的陆靳辰。那个我曾熟悉的、带着少年意气和偏执的男孩,似乎真的被时光打磨成了眼前这个沉稳卓越的男人。
距离一个月的约定,只剩下最后三天。
周五晚上,吴律师临时交给我一个紧急任务,为周一早上一个重要谈判准备一份详细的背景分析和风险预案,涉及一个我不太熟悉的跨境投资领域。资料浩如烟海,专业术语层出不穷,我埋头在办公桌前,直到晚上十点,进展依然缓慢,焦虑感越来越重。
办公室只剩下我和另一个同样加班的实习生。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下意识点开了和陆靳辰的聊天窗口。他最近接了个大案,应该也很忙,我们已经两天没联系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我还是发了条信息过去:“在忙吗?有个跨境投资的问题想请教,方便吗?”
几乎就在信息发出的下一秒,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遇到什么问题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却很清晰。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遇到的困惑和难点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他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然后是他条理分明的声音:“这个领域的监管逻辑确实有点特别。你先别陷在具体法条里,抓住核心。这类案子的风险点通常集中在三个方面:外汇管制、税务双重征收、以及投资目的地国的政策稳定性。你手头有具体的项目资料吗?”
“有,我发你邮箱?”
“不用,你大概说说项目主体、投资架构和主要交易条款。”
我对着电脑屏幕,快速提炼关键信息告诉他。他一边听,一边偶尔发问,问题都直指要害。听完后,他沉吟片刻,开始给我梳理思路。
“首先,外汇方面,你要重点关注资金进出路径是否合规,特别是利润汇回的限制和审批流程,这是最容易踩坑的地方……其次,税务架构设计是否利用了双边税收协定,避免双重征税,这里有个经典案例,我发你链接……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对方国家的政治风险和法律法规变动风险,你需要查阅他们近三年的外商投资相关立法动态和典型案例……”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逻辑缜密,层层推进,不仅告诉我“是什么”,更解释了“为什么”以及“怎么办”。一些困扰我许久的难点,被他三言两语就点透了,仿佛拨云见日。
我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听着他低沉而稳定的声音,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慢慢驱散了焦躁。那种感觉,不像单纯的技术指导,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和陪伴。
讲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给了我一个清晰的框架和几个关键检索方向。“你先按这个思路整理,遇到具体细节问题再随时问我。别急,还有两天时间,来得及。”
“谢谢你,陆靳辰。”我由衷地说,声音有些发涩,“帮大忙了。”
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跟我还客气?早点弄完,别熬太晚。需要咖啡吗?我可以‘外卖’给你。”
“不用了,我自己有。”我心里微微一暖,“你是不是也还没下班?听起来很累。”
“嗯,刚开完一个会。没事,习惯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林溪。”
“嗯?”
“后天……就是约定期满的日子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该来的,终究要来。这一个月,像一场朦胧而美好的晨雾,如今,太阳即将升起,雾是散尽,还是凝结成露?
“……好。”我听到自己回答,“地点你定。”
“嗯,到时候发你。你先忙。”他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却有些看不进去了。一个月来的点滴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砂锅粥店里他疲惫的侧脸,电影院昏暗光线下他专注的轮廓,婚礼上他护在我身侧的手臂,电话里他沉稳清晰的指导……
这些画面,和记忆中那个骄傲、偏执、让我窒息的少年重叠、交织,渐渐模糊了界限。
我到底看到了一个怎样的陆靳辰?是善于伪装的操纵者,还是真心改变的旧情人?
而我自己的心,在这温水煮青蛙般的“重新开始”里,又偏向了何方?
周六,我几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全力完善那份分析报告。偶尔走神,想到晚上的会面,心脏就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有些透不过气。
下午五点,陆靳辰发来了定位,是一家位于江畔的观景餐厅,以环境和视野著称。他附言:“七点,我等你。不用有压力,只是吃顿饭,聊聊天。”
越是这么说,压力越大。
六点半,我换上了一件得体的连衣裙,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中的女人眼神里有迷茫,有不安,也有一丝隐隐的、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期待。
七点整,我抵达餐厅。服务员将我引到预订的靠窗位置。陆靳辰已经到了,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没有打领带,正望着窗外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游船灯光。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一个月不见(虽然常联系,但真正面对面是婚礼后第一次),他似乎清瘦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阴影,但精神很好。看到我,他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替我拉开椅子。
“来了。”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带着一点紧绷后的松弛。
“嗯。”我坐下,江风透过微微打开的窗缝吹进来,带着湿润的水汽。
点完菜,等待的间隙,我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不同于以往的紧张或试探,这次沉默里,弥漫着一种即将揭晓答案前的凝重。
“报告做得怎么样了?”他率先打破沉默,起了个安全的话题。
“差不多了,多亏你指点。”我如实回答,“吴律师下午看了一下初步框架,说思路不错。”
“那就好。”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变得深邃起来,“这一个月,感觉怎么样?在恒泰,还适应吗?”
“很累,但学到很多。”我说,“也……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包括我?”他问得很直接。
我抬起眼,与他对视。“包括你。”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么,你的结论是?”
服务员开始上菜,精致的菜肴摆满桌面,我们却都无心品尝。气氛再次凝滞。
我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回避。“陆靳辰,这一个月,我看到了一个和我记忆中很不一样的你。更成熟,更理智,更懂得尊重和……克制。我也很感激你这段时间给我的帮助和支持,无论是工作上,还是……其他方面。”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等待着下文,瞳孔里映着窗外的灯火和我紧绷的脸。
“但是,”我艰难地继续说下去,“过去那些伤害,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它们还在。我没办法当它们不存在。信任一旦打破,重建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东西。我承认,我对你有改观,甚至……有了一些好感。”
我看到他眼底的光亮了一下。
“可是,”我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这种好感,有多少是建立在‘现在’这个完美的陆靳辰身上?有多少是掺杂了对过去的怀念、对现状的依赖、甚至是对周老师的顾虑?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害怕……这只是另一场错觉,或者是我一时心软。我更害怕,如果我们真的重新在一起,过去的模式会不会卷土重来?当激情褪去,生活中的摩擦出现,你会不会又变回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人?”
我把心中所有的疑虑、恐惧和盘托出。这是一个月来,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剖析自己纷乱的心绪。
陆靳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越来越沉,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等我全部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林溪,你的担心,我都明白。我无法抹去过去对你的伤害,那是我的错,是我年轻愚蠢,用错了爱的方式。这一个月,我尽力想让你看到我的改变,不是伪装,是这三年里,我不断反思、不断撞南墙后,一点点逼自己改变的成果。”
他向前倾身,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不敢保证未来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问题,任何摩擦。但我可以保证,如果再遇到问题,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用控制和争吵来解决。我会学着沟通,学着尊重你的选择和空间。”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我:“你说分不清好感是因为什么。那我想问你,抛开过去,抛开周老师,抛开所有外部因素,仅仅看现在坐在你面前的这个陆靳辰——这个会因为你加班而担心,会因为你进步而高兴,会认真听你说话,会努力理解你想法的男人——你愿意,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继续留在你的生活里吗?不是以‘前男友’或‘相亲对象’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追求者的身份,一个希望和你一起探索未来的伴侣的身份。”
他的话语直白而恳切,没有丝毫闪躲。江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眼神里的紧张和期待,清晰可见。
我的心跳如擂鼓。他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我心中那把锈迹斑斑的锁。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他说服,想要点头的刹那——
我的手机,再一次,不合时宜地剧烈震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是杨帆。婚礼上那个调侃陆靳辰的大学同学。
他怎么会突然打视频给我?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看向陆靳辰,他的目光也落在了我的手机屏幕上,眉头骤然紧锁,脸色在餐厅柔和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09
视频请求的铃声执着地响着,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和陆靳辰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跳动的名字上。杨帆?他找我做什么?还偏偏是这个时候?
陆靳辰的脸色沉了下去,他伸出手,似乎想替我按掉,但手指在空中顿住,看向我,眼神复杂,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和……祈求?
他在祈求什么?祈求我不要接?还是祈求我信任他?
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压得我喘不过气。一个荒诞又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这一个月的美好,难道真的是精心策划的假象?杨帆这个电话,会是戳破假象的针吗?
铃声还在响,像催命符。
我咬了咬牙,在陆靳辰骤然收紧的目光中,按下了接听键。我必须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在这个时候打来视频。
屏幕亮起,杨帆那张戴着眼镜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似乎是在某个嘈杂的KTV包间,光影闪烁。他看到我接通,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咧开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嘿!林师妹,真接了啊?我还以为陆靳辰那小子把你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你跟我们这些老同学接触呢!”
他的语气带着醉意,显然是喝多了。
“杨师兄,有事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没事没事!就是哥几个聚会,提起靳辰,都说他最近容光焕发,肯定是爱情的滋润!我们起哄让他叫你来,他死活不肯,说你在忙。我这不,趁他上厕所,偷偷找你来了!”杨帆冲着镜头挤眉弄眼,“怎么样师妹,跟我们陆大律师谈恋爱,感觉如何?是不是被他那副冰山外表骗了?我跟你说,他大学那会儿可纯情了,跟你分手后……”
“杨帆!”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吼从我身旁传来。陆靳辰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边,脸色铁青,一把从我手中夺过手机,对着屏幕厉声道:“你喝多了胡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哎哎哎,靳辰你急什么!我这不是帮你说好话嘛!”杨帆在那边嚷嚷,“你当年为了林师妹,半夜翻墙出去买药,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一宿,那些事儿……”
“我让你挂了!”陆靳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冰碴,他直接按断了视频。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餐厅里轻柔的背景音乐重新流入耳中,却化不开那几乎凝固的空气。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杨帆那句被切断的话:“……跟你分手后……”
分手后?什么分手后?
陆靳辰握着我的手机,手指关节泛白,胸膛微微起伏,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眼底一片破碎的狼狈和……近乎绝望的慌乱。
原来如此。
原来这根本不是“重新开始”。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精心设计的骗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所有的温和体贴,所有的尊重克制,所有的坦诚和改变……在这一刻,都被杨帆那几句醉话击得粉碎,露出了底下丑陋的、布满谎言的基石。
“跟我分手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轻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陆靳辰,杨帆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分手后’,发生了什么?你大学几年没谈过恋爱,那是什么意思?”
我一步步逼近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但更疼的是一种被愚弄、被践踏的愤怒和绝望。“你告诉我,我们只是相亲意外重逢!你告诉我,你想重新认识我!你告诉我这一个月是真心!那杨帆的话算什么?你那些‘大学几年没谈过恋爱’的暗示又算什么?!”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引来了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陆靳辰的脸色苍白如纸,他试图来拉我的手:“林溪,你听我解释……”
“别碰我!”我猛地甩开他,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解释?你还想编什么故事来骗我?陆靳辰,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你可以随意摆布、用谎言编织的梦就能骗回来的傻瓜吗?!”
“不是的!”他急声道,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我承认我骗了你!我早就知道我妈要介绍的人是你!我不是偶然去的餐厅!”
他这话如同另一记重锤,砸得我眼前发黑。原来,连最初的“意外”都是假的。
“为什么?”我泪流满面,却奇异地笑了起来,充满了嘲讽和悲凉,“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报复我当年甩了你?所以你要用这种方式,重新把我骗到手,然后再狠狠甩掉吗?陆靳辰,你可真够狠的!”
“不是报复!”他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带着巨大的痛苦,“林溪,我从来没想过报复你!我那样做,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直接找你,你会像三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走掉!我害怕连重新靠近你的机会都没有!”
他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生疼,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狼狈和祈求:“是,我骗了你!我用我妈当借口,用工作当筹码,用尽一切办法把你留在我视线里!因为我除了这些卑鄙的手段,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再次走近你!这一个月,我每一天都活在煎熬里,既贪恋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又害怕谎言被揭穿的那一刻!”
他的眼泪,竟然也滚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我是混蛋!我活该!可我做的这一切,不是报复,是因为……因为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你!这三年,一天都没有!”
他吼出最后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通红的眼眶。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这出闹剧。
我看着他流泪的脸,听着他语无伦次的坦白,心里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和刺痛。太迟了。谎言已经铸成,信任的桥梁在真相暴露的瞬间就彻底崩塌了。
“从来没有放下过我?”我喃喃地重复,眼泪不停地流,“所以你就用欺骗来对待你‘放不下’的人?陆靳辰,你的爱,真让人窒息,三年前是,三年后依然是。只不过,换了一种更精致、更残忍的方式。”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弯腰捡起刚才被他碰落在地上的手包,手指抖得厉害。
“一个月约定到期了。”我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却止不住地发抖,“游戏结束。陆靳辰,我们两清了。不,是你欠我的。从今以后,请你,还有周老师,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恒泰的工作,我会自己处理。再见。”
说完,我不再看他瞬间灰败绝望的脸,转身,踉跄着朝餐厅外跑去。
江风猛烈地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吹不散心头的剧痛和冰寒。夜景璀璨,游船如织,可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天旋地转,彻底陷入了黑暗。
我漫无目的地在江边走了很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钝痛。手机一直在震动,有陆靳辰的未接来电和无数条恳求解释的信息,有周老师关心的询问(显然陆靳辰还没敢告诉她),我都置之不理。
最后,我关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宿舍。
那一晚,我睁着眼睛到天亮。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这一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每一个细节,如今看来都充满了讽刺。他的体贴是算计,他的帮助是筹码,他的坦诚是更大的谎言。
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第二天是周日,我强行打起精神,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邮件。恒泰的工作得来不易,但我不能再待下去了。那里有他的影子,有他的人际关系,每多待一天都是煎熬。吴律师虽然严厉,但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在邮件里诚恳说明了因个人情感原因无法继续实习,并表达了深深的歉意和感谢。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近乎自毁的快意和彻底的疲惫。
下午,我开机,忽略了所有未读信息,只给周老师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我没有说陆靳辰的欺骗,只说我们经过深入了解,发现彼此性格和人生规划确实存在难以调和的差异,深思熟虑后决定不再继续下去。我感谢她一直以来的照顾和栽培,并为可能给她带来的失望和困扰深感抱歉。我说,无论她和陆靳辰如何决定,我都尊重,并希望不要影响我们的师生情谊。
信息发出去,我关掉手机,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我知道,我亲手斩断的,不仅仅是一段混乱的情感,可能还有宝贵的师生关系,和一份前途光明的职业起点。
但我不后悔。有些原则,不能退让。有些伤害,无法用后来的“真心”弥补。
周一,我顶着红肿的眼睛去学校图书馆。中午时分,我在食堂附近,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
是周老师。
她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心疼、愧疚和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小溪……”她声音沙哑,拉住我的手,“我都知道了。那个混账东西……他什么都跟我说了。”
我的心狠狠一揪。
“老师,对不起……”我低下头,鼻子发酸。
“傻孩子,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们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周老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怎么能……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对你!我竟然还一直撮合……老师对不起你,老师眼瞎啊!”
她哭得伤心,我也忍不住落泪。周围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
周老师把我拉到一边无人的角落,紧紧握着我的手:“小溪,工作的事情,你别冲动。吴律师那边,我帮你解释。你是凭自己本事进去的,跟他没关系!不能因为那个混蛋,毁了你的前程!”
我摇摇头:“老师,不用了。我已经决定了。在那里,我没办法安心工作。”
周老师看着我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满是心疼。“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需要老师帮忙的,一定要说!”
“我会重新找工作的,老师您别担心。”我勉强笑了笑。
周老师又拉着我说了很多,骂陆靳辰,安慰我,最后,她迟疑了一下,说:“那混账……他想见你,跟你当面道歉。但我帮你拦住了。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他。小溪,老师尊重你的一切决定。你是个好孩子,是靳辰他没福气,是他配不上你。”
送走周老师,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脱力。
一切都结束了。以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带着满身伤痕,狼狈退场,独自舔舐伤口,然后努力开始新生活。
直到三天后的傍晚,我拖着疲惫的步伐从一家面试公司出来,却在街角的咖啡店透明玻璃窗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靳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但目光却空洞地望着窗外。仅仅三天,他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胡子拉碴,身上昂贵的西装起了褶皱,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深重的、挥之不去的颓败和绝望里。
完全不是我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永远从容不迫的陆靳辰。
像个一败涂地、失去一切的流浪汉。
我停下脚步,隔着一条街和厚厚的玻璃,静静地看着他。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芜之地,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连我自己都厌恶的酸楚。
就在这时,他似乎感应到什么,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
目光,穿越喧嚣的街道和透明的玻璃,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10
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隔着咖啡店冰冷的玻璃,我们的目光在喧嚣的黄昏中相遇。
他死寂的眼底,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漾开剧烈的波动——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铺天盖地的痛苦、悔恨,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碰倒了手边的咖啡杯,棕色的液体泼洒在笔记本和桌面上,一片狼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那丝不该有的酸楚迅速被更坚硬的冰层覆盖。同情?不。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现在的狼狈,抵消不了他精心策划的欺骗带给我的伤害。
我冷漠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转身,汇入下班的人流。
“林溪——!”
一声嘶哑的、几乎破音的呼喊穿透嘈杂的街道,带着绝望的力量,狠狠撞在我的耳膜上。
我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步伐。
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紧紧黏在我的背上,灼热而疼痛。但我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屏蔽了所有与陆靳辰和周老师相关的消息。我搬离了学校的研究生公寓,在离新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个小单间。新公司是一家规模中等但氛围不错的律所,从头开始,忙碌而充实。我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不让自己有空隙去回想那些混乱不堪的过往。
伤口依旧在疼,但我知道,它在慢慢结痂。
大约两个月后,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下午,我收到一个厚厚的快递文件袋,寄件人处是空白的。拆开,里面掉出一本硬壳笔记本,还有几封没有寄出的信。
笔记本的封面是磨砂的深蓝色,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我狐疑地翻开。
第一页,贴着我和陆靳辰大学时唯一的一张合照,在学校的樱花树下,我们笑得没心没肺,他揽着我的肩,我靠在他怀里。照片下面,是他凌厉飞扬的字迹:“我的小溪。永远。”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合上笔记本。深呼吸几次,才再次打开。
这不是日记,更像是一本零散的回忆录和情绪宣泄册。时间跨度从我们分手后不久,一直到……最近。
前面大部分篇幅,记录着他分手后最初几个月的痛苦、不解、愤怒和自我怀疑。字迹时而潦草狂乱,时而力透纸背,充满了负能量。他写如何醉酒,如何在我宿舍楼下徘徊,如何试图联系我却被拉黑,如何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我“过得很好”而备受煎熬。
然后,笔触渐渐变了。他开始记录他的反思。
“今天我代理了一个离婚案,女方控诉男方控制欲太强。听着她的陈述,我冷汗直流。那些话,那些行为……我是不是也对小溪做过?”
“妈又提起给我相亲,烦。但忽然想到,如果小溪遇到的是现在的我,会不会不一样?我学会倾听客户了,学会控制情绪了,是不是……也学会怎么爱一个人了?”
“听说她保研了,导师是我妈。命运真会开玩笑。我不敢去找她,怕她看到我就躲。我好像……只敢躲在‘妈妈的学生’这个身份后面,偷偷关注她。”
“她硕士答辩很精彩。坐在下面,我既骄傲又心酸。她真的走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好了。而我,好像还在原地。”
“妈说要给她介绍对象,是我。我第一反应是荒谬,然后是恐慌,最后……竟然有一丝卑劣的窃喜。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吗?哪怕手段不光彩。”
“相亲那天,我提前到了。看到她推门进来时瞬间煞白的脸,我心脏疼得缩成一团。我知道我选错了方式,可我停不下来。我像个拙劣的赌徒,押上所有筹码,只想把她重新拉回我的赌局。”
“这一个月,是我三年来最快乐,也最痛苦的日子。每一天都像偷来的。她对我笑,我会开心得像个傻子;她稍微冷淡,我又坠入地狱。我像个精神分裂的疯子。”
“杨帆那个白痴!全毁了!看到她眼神里光熄灭的瞬间,我知道,我永远失去她了。不,或许我从未真正拥有过。我用谎言构建的沙堡,经不起任何风浪。”
“她走了。彻底走了。连工作都辞了。妈骂我骂到哭。我活该。我把这辈子最想留住的人,用最愚蠢的方式推开了。原来比爱而不得更痛的,是得而复失,并且是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失去。”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颠三倒四,充满了自我厌弃和绝望。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反复写了很多遍,力透纸背,几乎划破纸张:
“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几封信,信封上是不同的日期,却都没有寄出地址和邮票。最早的一封是在我们分手半年后,最近的一封,是大约一个月前。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最近的那一封。
“林溪: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对你说任何话了。
写下这些,不是想为自己辩解,更不是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全部真相,然后,彻底死心。
对,是死心。对我的死心。
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和骗子。我用了最糟糕的方式接近你,伤害你。所有的‘偶遇’、‘帮忙’、甚至那一个月的‘重新开始’,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我像个阴沟里的老鼠,窥视着你的生活,编织着谎言,只为了能再次靠近你一点点。
我卑鄙地利用了我妈对你的喜爱,利用了你对前途的看重,利用了你可能残留的……心软。我像个贪婪的吸血鬼,吮吸着你这一个月施舍的温暖,明知这温暖建立在流沙之上。
杨帆的电话打碎了一切。也好。谎言总有被戳穿的一天。由我来承受这后果,是我应得的。
你说得对,我的爱,让人窒息。三年前是笨拙而自私的占有,三年后是精致而残忍的欺骗。我好像永远学不会,如何正确地爱一个人。
我不求你原谅。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错误,而怀疑自己,或对爱情失去信心。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最好的人,最坦诚的感情。那个人,注定不会是我了。
笔记本里记录了我这三年的一些心路,很丑陋,很自私。给你看,是想让你看清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然后,干干净净地把我从你的记忆里清除掉,就像清除一段错误的代码。
最后,再说一次对不起。为三年前那个幼稚骄傲伤害你的男孩,也为三年后这个卑劣愚蠢欺骗你的男人。
祝你前程似锦,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永远亏欠你的人:陆靳辰”
信纸从我颤抖的手中飘落。
我坐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散落一地的信纸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很久很久。
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那段被彻底玷污和摧毁的过往,为了我们之间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美好,最终却以这样不堪的方式收场。
恨吗?好像淡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苍凉。
爱吗?那点刚刚萌芽、就被谎言毒杀的好感,早已枯萎成灰。
我慢慢擦干眼泪,站起身,将散落的信纸一张张捡起,连同那本笔记本,一起放回文件袋。然后,我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
蓝色的火苗窜起,舔舐着文件袋的一角。纸张迅速蜷曲、变黑,化为灰烬,如同我们之间那场盛大而荒唐的闹剧,最终只剩下一点微不足道的余烬,和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
火光映在我脸上,明明灭灭。我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在那灼热之后,似乎反而感受到一丝解脱的凉意。
烧掉过去,不是原谅,而是放过自己。
几个月后,我因在新公司一个公益法律援助项目中的出色表现,得到了上司的赏识和客户的感谢信。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忙碌而平静。
深秋的一个周末,我去逛书店,在法律专业书籍区,无意中看到一本新出版的商事仲裁案例精析,作者署名是陆靳辰。书封设计简洁大气。
我拿起书,翻看了几页。内容扎实,见解独到,文笔犀利。是他一贯的水准。
我将书放回原处,没有买。
走出书店,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街道上车来人往,喧嚣而充满生机。
手机响起,是新公司的同事,约我晚上一起吃饭,庆祝项目顺利结项。
我笑着答应,脚步轻快地走向地铁站。
风吹起我的长发,带来远处糖炒栗子的香甜气息。
我知道,心里的那道伤疤或许永远都会在,提醒我曾经历过的欺骗和伤痛。但它不再流血,不再疼痛,只是成为一个淡淡的印记,记录着一段成长的代价。
我不再是那个容易被感情冲昏头脑、陷入他人剧本的女孩。我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圈子,自己清晰的人生方向。
至于陆靳辰,他成了我人生书页里一个被烧掉的章节。灰烬或许还在风中飘零,但已落不进我向前的脚印里。
错的人,教会你成长;而对的人生,永远在前方。
我抬起头,迎着阳光,深深吸了一口秋天清冽的空气。
脚步,从未如此踏实而坚定。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作品证券配资专业门户网,与现实无任何关联。所有情节、角色均属原创,所用素材源于公开网络信息并经艺术化处理。文章人名、地名、公司、故事场景等内容旨在增强叙事效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读者知悉并留意。
鼎宏配资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